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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护法门寺而“自焚”的良卿法师
“文革”中的一个黎明,数百名红卫兵“小将”在陕西扶风县城西郊那块宽敞的空地上集合完毕,随之满怀“革命”豪情壮志,浩浩荡荡地向法门寺涌去。
尽管这些身着绿色假军装、稚气未脱的红卫兵小将,对这次“文化大革命”真正的目的和意义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却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法门寺这座千年古刹,既是“牛鬼蛇神”的养生之地,又是埋藏“蒋帮秘密电台”的黑窝。这双重的罪恶赋予了小将们加倍的责任和“革命”的神圣,由此使他们热血沸腾,信心倍增。
杀气腾腾的红卫兵大队人马,裹着翻起的黄土尘烟,一路杀进了法门寺门。法门寺大雄宝殿内,70岁高龄的良卿法师,正端坐在莲花八宝图案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微闭双眼,全神贯注地诵念《涅槃经》。
在抗战初期就从河南偃师故土出家到洛阳白马寺并渐成为当家的良卿法师,于1953年受佛教协会的派遣,来到法门寺任住持。
当时的法门寺,由于清末和民国时期的战乱,已是千疮百孔、荒草遍地、面目全非,偌大的院内只残存两幢佛殿和一个即将倾塌的钟鼓楼,与真身宝塔形影相吊,而诵经礼佛的僧人则在枪炮的轰鸣和铁蹄的驱赶下四处溃逃,法门寺成为空无一人的荒庙野寺。
良卿法师独自一人来到法门寺后,不顾年迈体弱,八方呼吁,四方求援,立志重振法门神威。
在他的努力下,法门寺的境况日渐好转,佛殿、围墙及鼓楼得到了修整,绝迹的香火重新点燃,佛祖的圣光不断向古老的周原和大千世界扩散,芸芸众生又能敞开心扉投入到佛祖宽厚、温热的怀抱……
正当良卿法师为自己十几年的心血换来的果实而感到欣慰的时候,大风暴来临了。
一个头扎小辫的姑娘抖抖身上的尘土,走出人群来到良卿法师面前,像背诵课文一样高声朗诵语录, 背诵语录还没有结束,早就按捺不住心中激情的小将们便开始了“不砸烂一个旧世界,就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的行动。
大雄宝殿内,那仅一只耳朵就可以承托六人的巨型泥塑卧佛,被石头、棍棒、铁器击碎了,正佛殿的一切佛像和设施被捣烂了,铜佛殿内的铜佛被捆上绳索拉倒了……
面对瞬间成为灰土碎渣的巨佛和东倒西歪的铜像,一生笃信教戒,信誓精诚的良卿法师,依然端坐在莲花蒲团上,手捻佛珠,口诵经卷,在红卫兵的叫喊声中默默祈祷。他慈悲地注视着他们在这圣洁的殿堂施暴……
当陕西扶风的“法门寺”被折腾得天翻地覆之后,造反派和红卫兵大队人马又开到真身宝塔之下,他们想要在这佛祖的安息之地挖出秘藏的蒋帮电台。
更加酷烈的帷幕拉开了-----
宝塔内外,造反派和一群群红卫兵轮番挥舞着从附近农村拿来的铁锹、镢头,向圣洁的地下劈去。一块块青转被刨出,一堆堆黄土被抛散。瞬间,宝塔内外已是坑洼遍布、面目全非。
与此同时,有几人施展了“飞檐走壁”的绝技,以勇不可挡的冒死精神爬上塔基,对每一处藏佛洞都仔细地察看,无数泥佛铜像纷纷坠地,跌入抛散的泥土之中。
一直观望着这场劫难的良卿法师,本希望造反派和这帮娃娃在大殿内外折腾一阵后就会自动离去。但是,眼前的事实,却在越来越清楚的告诉他,事态的发展,比自己预料的要严重得多,险恶的形势,朝着难以设想的深渊急速滑去。
当看到那渐渐增高的土堆,和越来越疯狂的人群时,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身心的担忧。
他知道,在这座称雄于世的宝塔下,埋藏着宗教界最大的秘密,它的价值无法估量。假如这个秘密在这样的场景下被揭开,无异于羔羊投入群狼之中,千年的稀世珍宝,将毁于一旦。
良卿法师再也无法沉默了,他从八瓣莲花蒲团上站起来,抖了抖那沾满泥土粉尘的袈裟,大步向宝塔走去,他要用自己的言行,阻挡这场劫难的发展。
“阿弥陀佛,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你们赶快住手……”良卿法师一边吆喝,一边向疯狂的人群中间挤去。
这时,他看到宝塔中心已挖出了约有半人深的大洞,飞扬的镢头,正咚咚地向下劈去。良卿法师打了个冷战,头“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他高喊一声“罪过!”便跌跌撞撞地滚落到挖出的洞中。
大汗淋漓、干劲正酣的造反派队员和红卫兵小将,见眼前的和尚竟敢阻止自己的“革命”行动,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几个人上来一顿拳脚,将良卿法师打得鼻口流血,头皮青肿,昏死过去。
“快将这个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抬出去扔掉。”人群中,有一唇上长着黑色茸毛的小伙子,抬着血泊中的良卿法师高声叫喊。几个男女上来,分别拽胳膊拉腿,将昏迷的良卿法师连拖带拉,扔到了宝塔后的空地上。
酷热伴随着剧痛,使良卿法师醒了过来,他吃力睁开已被鲜血粘住的眼睛,望了一下依然挥镢抡锹,疯狂肆虐的人群,心中一阵悸痛和痉挛。
他知道,用不了半个时辰,那封闭了千年的地宫将被挖开,佛祖的灵骨将在劫难逃。
面对这无法改变的厄运,良卿法师长叹一声,心中泛起一阵内疚之情,难道佛祖的圣灵将在自己的守护中被践踏、断送吗?假若真的如此,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焦虑、灼痛中的良卿法师,心中蓦地袭上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痛苦而悲壮。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那早已干涸的血污,用力站起身,一拐一瘸地向他的住室走去,这时的造反派和红卫兵没有注意他,或许,即是注意了他的举动,也没有人在乎他。在造反派们和红卫兵的心中,他早已象抛掉的一尊泥塑佛像一样无足轻重了。
良卿法师来到屋里,先是从木箱里找出了那件平时很少舍得穿的五色木棉袈裟,这是一件只有寺院主持才能拥有的具有象征意义的特殊法物。今天,良卿法师特意把它披在身上,以表示自己对佛法的虔诚和生死相依的信心。
香案前,良卿法师双膝跪倒,两眼含泪,对残缺不全的释迦佛祖的塑像顶礼膜拜之后,顺手将身边一个油桶打开,这是他平时照明用的煤油,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桶高高举过头顶。
刹时,桶中粘乎乎的煤油倾泻而出,沿着勃颈哗哗地流到脚底。
在呛鼻刺眼的气味中,良卿法师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冲佛祖的塑像,连念三声“佛祖保佑”。
尔后,他从香案上抓过一盒火柴,又抱来一捆柴草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高耸入云天的释迦牟尼真身宝塔,就在眼前了。
良卿法师停下来,将柴草铺于地下,睁大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悲痛万分地打量了一下那阳光照耀中的宝塔全身,哧的一声,划着了手中的火柴。
冲天的大火燃起来了,良卿法师那瘦弱、模糊的身影在火舌烟雾的包围中缓缓向宝塔移动,那烤灼皮肉的爆裂声伴着刺鼻的油烟味瞬间扩散开来,良卿法师踉跄几步后倒地不起,大火升腾不止。
法门寺内阳光顿隐,一块硕大的黑云笼罩了天空,天地一片混沌。几只苍鹰在迷蒙的宝塔之尖盘旋,凄厉的叫声在古老的周原回荡----这是三千大千世界的生灵为良卿法师鸣唱的第一首挽歌。
当挥汗如雨、狂劲冲天的造反派和红卫兵看到良卿法师自焚的悲壮场景时,一个个目瞪口呆,在他们不算太长的“革命”征途上,从未遇到过以如此方式来抗争的非凡人物。
这血与火凝固的瞬间,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势同一枚重磅响雷轰然炸开,造反派和红卫兵们顿时懵了、傻了,积淀的狂热与喷涌的激情,立即消失殆尽,在极度的惊恐和不安中,扔下手中的工具四散而去……
法门寺,法门寺地宫中的国宝,因此能劫后余生,能保存下来。
良卿法师舍身自焚保护法门寺国宝的伟大壮举,将永远流传在人们的心中……
(摘自《万世法门》一书)
良卿法师(公元1896~1966年)
良卿老和尚,法名永参,字良卿,河南省偃师县人,公元一八九六年(清光绪十二年)出生。幼年家贫,断续的读了几年私塾,稍长以即打零工为生。
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一六年),时年二十岁,投入河南宜阳县灵山寺,依印川老和尚落发出家。
一九一九年(民国八年)在本寺受具足戒,戒师是心空老和尚。圆戒后一直在本寺担任职事,循序升至监院。在他任当家师期间,力图振作,修缮寺院,整理寺规,常住增加至五十余人。后来,印川老和尚退居后,由良卿任灵山寺住持。
一九三一年,上海留云寺方丈德浩老和尚,受请出任洛阳白马寺住持,良卿应德浩老和尚之邀,到白马寺担任西堂,后转后堂,继而升任监院。历时十余年,到抗日胜利后回到灵山寺。
一九四八年,良卿法师出门参访游化,先到镇江金山寺挂褡,后又到浙江普陀山潜修。
一九五○年前后,良卿游化到陕西,于终南山南五台结茅潜修。
一九五三年,受请到陕西扶风县,出任法门寺住持。当时该寺僧侣有澄观、慧明、常慧、心如等人。良卿和尚在法门寺表现出色,兴修寺院,广结善缘,寺院日渐兴旺。
一九六六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爆发,红卫兵多次光顾,将法门寺破坏一空。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二日,一群红卫兵又到了法门寺,要挖掘破坏镇寺之宝——佛指真身舍利塔的地宫。
良卿和尚多方劝阻无效,为了表达护寺决心,他在庭院中堆积柴草,置身于柴草之上,声称:“你们谁要挖掘地宫,破坏佛指舍利,得先把我烧了。”挖掘的人不理会他的呼喊,继续挖掘。
良卿和尚见阻止无效,他自己点燃柴草,端坐于柴堆之上,引火自焚。一时之间熊熊大火燃起,烈焰冲天,挖掘地宫的红卫兵都吓坏了,他们丢下手中锄镐工具作鸟兽散,而熊熊烈焰上的老和尚却已成为焦灰。
良卿老和尚举火自焚,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但法门寺的地宫未被挖开,佛指舍利得以保全。良卿老和尚自焚之日,高龄七十一岁。
一九八一年八月,连月梅雨,法门寺的大圣真身宝塔倒塌。
一九八七年四月,陕西省考古工作队到了法门寺,对塔下的地宫进行发掘,发掘出的佛指舍利及宝物,成立了法门寺博物馆。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二日,是良卿老和尚引火自焚的三十周年,法门寺为他建造的纪念塔是日揭幕,以此纪念老和尚保护地宫之功。